一觉醒来已经是3点多,阳光晃眼。他昏沉沉上了楼,把几条腊肉挂出栏杆外,眯着眼,迎着风,窸窸窣窣探了几回也没摸到扣眼,索性敞着怀下了楼。
楼下周围已经拆了大半,一大片瓦砾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光。
他不时跟街坊打招呼,在鱼店门口踮脚看了半盘象棋,又踱到对过买了两只粽子拎着,在这条来回不过几百米的窄巷里,晃荡掉这个下午所剩无几的时光。

她再拿不出钱来请人了。隔壁孙家的两个媳妇已经帮了两天忙,何况她们自己还有几张田的稻子要割。看到她俩背过去小声商量着什么,她慢慢地转过身。
渐渐地,傍晚的四野似乎被潮水一般的虫鸣淹没了,象是从脚下土地里的每一处缝隙汩汩而出,细细密密,涌入耳膜。越寂静,越喧哗。

日与夜

老头去年中风之后,儿子把他们从山里拉了出来。虽然在城里买了房,一年四季他们几乎都只能在这里待着。四块菜地租了十年,是他们所有的生计。
儿子不让她下地干活,她只能在田埂上走走,远远看着在地里忙碌的儿子。风大,儿子摆摆手轰她回屋。
“那个铁皮棚子冬冻夏闷的我呆不住,我不怕死,只是怕死在这里。”她的这些嘟囔轻飘飘的,被风吹得无影无踪。

大年初十,晴。点缀在褪色丝绒上的,一朵朵柔软的云,让人想起夏天,很多年前的夏天。
等老头把屋里屋外的地面都浇透了,她才拖张木凳出来坐下。“一起风,到处都是灰。我的眼睛受不了。”
那阵风,似乎是与阳光的消失同时到来,僵持了一会儿,她终于无可奈何地起身,离去。
这里从未以如此寂静开阔的视野,延展着一种意犹未尽的冬天。

两人拌了几句嘴,几天不说话,分房分食,过两天就要过年了,空气又冷又闷看着要下雨。
老头儿换了身新衣裳,坐在天井边上抽烟。她翻出双新鞋,找不到袜子,索性躲在柴房里透火。
锅里热的是昨天的剩菜,起锅的时候有点急,她一脚踩到了猫尾巴上,猫惨叫一声跑了出去。这下子,柴房里就剩她一人了。

蹲在那里看半天,他在两本书之间犹豫不决。他试图跟摊主砍价,因为他只有一块钱——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——皱巴巴的就在他右手里攥着。
摊主忙着收拾,不愿意搭理他,被问急了,没声好气地喝一声,不卖!今天的生意不好,才四点半,大伙儿陆续收摊,市场里一地鸡毛。他想再问点什么,最后还是默默把钱揣回兜里,两手空空地走了。
如果晚点走,他会发现那几本书连同满地的垃圾,被摊主落在了原地。

“你走,有种就别回来!”
多多低头慢慢系着鞋带,对我的怒吼不屑一顾,他站起来,推开门之前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。“嗯。不回了。”
随着大门轻轻带上,我从梦中震醒,庆幸之余陷入更深的惆怅。
多多出生的那年冬天,北京大雪纷飞,我搀着他蹒跚学步,他踮起脚,伸出掌心拢住几朵雪花,咯咯直笑。之后不久,他随我回到了这座温暖的南方小城,直到今天。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
这几天,气温骤降,阴雨连绵,城郊甚至罕见地下起了雪。但那场12年前千里之外的雪,早已变得虚无缥缈。新塔坏壁,路长人困,我们仍可促膝谈笑,分享最爱的书本和音乐,此刻我们并肩走着说着,在疏雨才收的淡泞天,在2018年最后的夜晚。

打了三个电话,终于接通的那一刻她欲言又止,捂着话筒擦了擦眼角,听了好一会儿,她才细声细气的说,“没事的妈妈,我自己去吧。”
说完她爬上阁楼,拖下来一只行李箱,把乐谱和鼓收好,还有一双水晶鞋,都仔细包好,塞了进去,拉下卷闸门,她看了看天色,低头跑进了迷蒙的细雨中。

布包里是她今天讨来的钱。她打开来要数的时候,几个闲人围过来看热闹,那些皱巴巴的毛票中间参杂了好些花花绿绿的纸片,有人哂笑,那些孩子又欺负她了。
她急急收紧了袋口攥紧的手有点颤。她朝人群吐了口唾沫,在众人的咒骂声里,委屈得像个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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