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梦魇中呜咽,哀嚎,眼鼻口被泪水揉作一团。徒劳挣扎了一会儿,他长叹一声,又渐渐平复,沉睡。秋分才过,四点钟的天色如香炉翻洒,四野一派埃烬色。凝云下,止水边,草木稀,夏虫蛰,不闻君低语。 

瞧见周婆婆挪进亭子里的时候,张妈刚洗好一桶衣服正要往窗户外边晾,忽明忽暗的天色让她踌躇不决。
等她走下楼来坐定,凑近了大声问一句,“过早吃了吗?” 周婆婆像个委屈的孩子,一边摇头,眼泪一边扑簌扑簌往下掉。
巷口那边不知那间屋子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:"张妈你别理她!她痴呆了你又不是不知道。"
余下的时间里,她俩就这么坐着相对无言。那天早晨,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乌云里的太阳再没有探出头来。

刚下过雨的四点半,她已经吃过晚饭。留出半碗,伴了切碎的菜叶和糠,喂柴房的那几只鸡。
鸡蛋攒着留给孙子,鸡是给自己送终的。“谁活得长还不知道呢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雨又了下了起来。
除了她脚下这块空地,黄灿灿的菜花肆无忌惮地长满了房前屋后,再远一点是淡墨的山峦,太阳还挂在天上,雨雾湮灭了光。

月钱是预交的。市场有规定,每周固定开摊两天,雷打不动。
四月乍暖还寒,天气阴晴不定,远处偶尔滚来一声轰隆隆,让人心神不宁。“天冷天热不算什么,怕落雨。就算我愿意出摊,谁还来拿鞋来补呢?”
“有几次补好鞋递回去,人家捏你一下,也不好发作……”她叹口气:“都是几块钱的小生意,没有一分钱是好挣的。”

我拍了大半卷,还是没抓到最美的那一刻。他嘴角那抹笑太浅太短难以捕捉。
大多数的时候,他就这样,沉醉又认真地一曲接着一曲跳下去。
他的屋子是村子尽头最后一间,他在走廊末端筑起一方水泥高台,四周种上花草,他是误入花丛的蝴蝶。再向前,是嶙峋的瘦田和涨水的池塘,空气里烧稻草的味道和早春微寒的烟波,是他跌落的凡间。
音乐声很大,在旷野中传得很远,偶尔驶过的拖拉机和路过的村民大概是习惯了,他们木然的望望他,又若无其事地走远。黄昏渐暗淡的天光下,他象团火焰。下一曲,他换个舞姿,或妖娆或热烈,唯有傲然无谓的神情不变。

鳏居第一年,他大病一场,从里厢抬到柴房,恹恹躺了几年,越来越虚弱,都以为活不了了。

今年看到他,竟有了起色,身上长了肉,面颊由灰转润,只是失了言语,远了近了,不知道他在嘟囔什么。

见着人,他像具突然通了电的木偶,登地堆起一脸痴憨的笑来。讨到糖饼和红包,他小心揣好,挪回他身后的屋前,一脸茫然恰似这烟雨弥漫的荒山瘦水本来的颜色。

冬歇里的男人和女人。

就要按下快门的时候,他突然问:“友仔,明年是狗年吧?”
“嗯,”我仍低头看着取景框,屏住呼吸,食指轻轻勾了一下,听到一声滴答,就像是时针和分针同时跨过十二点时那一声叹息的余韵,隐秘而轻脆。
我合上取景盖,抬起头看着他,“新年快乐。” 

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他终于醒来,打了个哆嗦。不知道是因为冷,还是瞧见了我。
我说你看着不像乞丐啊,他笑了笑,跟我讨了根烟。
屋子里迅速暗了下来,十二月早晚的温差大,他把屁股垫着的毯子抽起来裹在身上,边跺脚边问我几点了。问完他说去找点吃的,我顺便跟他约了明天再见的时间。
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踏入这间屋子。几乎每一栋正在拆除的危楼,他们通常会窝在顶层的最里间。他说是吗?我不知道,只有这间能睡着,屋里有外婆的味道。
我不确定该不该相信他,因为他没再回来。比起那天,今天更像是一场梦。

她嫌贵,相中的那把菜又放下,佯装要走。跟上来一个男人价也不询囫囵地就买走了。她怔在那好一会儿,呆望着那个空了的位置。
早晨的风和阳光,穿过枝叶聚成两三朵跳跃的星点落在上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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