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到这里的时候,我的彩色胶卷用完了。所以墙根的那一树新绿,大概只能永远的存在于我那份不太可靠的记忆里。
可没有什么是永远的,人们给这里做了一个告别式,它积攒了那么多年的寂静和败落,打包成三天的喧嚣。当离别的话说尽,列车就应该开动了。

拆,是个永恒又虚无的话题,像起风时涌上江岸的浪,或急再高,总会退去。挖掘机前几年就开到楼下了,日子还是如常过着。这座城市已经扩张了好几圈,翻了几次身,这条沿江而建的老街还在,会让人错以为,它的庇荫也就会一直在。下午四点半,今天最后一缕阳光投在檐下,一锅好物蒸好,木薯玉米甘蔗,街坊闻香陆续聚来,四下坐好,边吃边聊。那是一天之中最好的辰光,炊烟袅袅,石凳冰凉,薄月挂云梢。


眼看今天最后一缕光线匍匐在门外越来越低。我等得有点焦急。 

如果不是儿子发现家里又停水了,她不会突然摔门冲出来一探究竟。虽然就算门窗紧闭,也抵挡不了多少施工的轰鸣。 

她怒气冲冲地握着把刀站在废墟之上破口大骂,远处几个工人正在筑起的围墙上装裱广告,还有台挖掘机像个无头苍蝇在它自己刨起的泥堆上转来转去。一条通向她家的细白的塑料水管弯头处正向外滋滋喷水。没有了风车,骑士只好偃旗息鼓。蹲下来,叫儿子回去关龙头,拿扳手。 

油毡,篷布,木板遮蔽下的残垣已经不能算是一座严格意义上的房子,经历了将近十年的拉锯,这座城市最出名的老街已经差不多拆除完毕,他们几乎成为了这条路...

脊背上找出焦暗处,扯团棉花沾上麻药一一覆上,待三五分钟揭开,点酒精,一枚针头带弯的锥针扎下去,捏、转、滚、揉、拨、挑,一气呵成,不消一口烟的功夫,一根似线头毛絮的样物破皮而出。扯出来,半寸长短,也不见血,留个芝麻大的针口,密密麻麻,单看着都觉得疼。
“你瞧这羊毛痧,已经发白了,这是邪气入心,气血不能通,再不治,会死人!”他边说边挑,兴头正起,不料身下一声吼:
“五哥你那管麻药过期了吧,没这包烟我都扛不住,叼!”

退休后哥几个凑钱买了条船,靠在江边,没事就来钓鱼。“一年总能看到二十多个跳江的,”他顺手一指,“就从桥上跳下来,什么人都有。一落水多半就后悔了,奋力划出水面喊救命。我们跟着数,一下,两下,三下,一般到第四下就没力气了,再浮不起来了。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夏收结束了,杂草仿佛在一夜之间又长了出来。田垄边上的洞里突然探出个鼠硕大的脑袋,他眉眼口鼻登时扭成一团,啊一声转身想逃,又一跟斗栽进草丛里。奶奶费了半天劲,才把他捞了起来。

日头熄了,该回家吃饭了。

再过一个月,就得离开奶奶到城里上学去了。

不管是哪件事,都够他哭上一阵子了。


这条巷子向西走到尽头就是荒滩,路上人越来越少,房屋也越来越破旧。一栋贴了瓷砖的新楼和坐在楼前水泥台阶上的他,显得有些扎眼。

其实我也渴得冒烟,还是把手里刚买的一瓶水递给了他。他接过起来转身,推开门把水放在空荡荡的地板上,折回来重新坐下,朝我点点头,仍旧一言不发望着海的方向,像块礁石。

我有些错愕,却又不知如何问起。我们在台阶上闷声坐了很久,直到他递给我的烟烧到指头,直到太阳彻底坠入海平面。

杂货铺买水的当儿,我听到故事的概貌,那些零星的闲话像浑浊咸腥的海浪,退去,涌来,暮色正从海岸随着潮汐蔓延升腾,一点点淹没了那些散落在荒滩的礁石。


“我妈呢,我饿了。噢——”说到一半他噗一声笑起来,带点羞涩。他揉揉眼,使劲用掌心来回搓着额头,渐渐露出惶然的神情来,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怔怔望着爬满了山崖边的藤蔓,不再说话。

这是一条乡间盘山公路的下坡拐弯处,一辆接着一辆驮满木方或水泥的卡车擦身而过,被惊着的司机的咒骂声很快就淹没在轰鸣的引擎声和扬起的尘烟里。

他重新躺下去,左手叠着右手枕着头,又回到他那个悠长温暖的梦里去了。有某个时分,山岚拂过,树影斑驳。 

鱼都是弟弟钓上来的。当哥哥提出要一起合影,并提醒蚯蚓都是他带来的之后,弟弟只好答应让他捏着鱼兜的一角,只能捏着一角。

大约12点,他们用完最后一条蚯蚓,把竹鱼竿往池塘边的草丛里一扔,提着到处漏水的塑料兜,飞快地钻进了村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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